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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位置:奇异果app投屏软件 > 新闻动态 > 她偷偷报考远在千里的西南科研大学,只为离程营长远一点第1章
1986年6月27日,轰轰烈烈的高考结束。
机关大院附属高中,校门口高挂横幅:“热烈庆贺我校杰出学子关子瑜,689分斩获北京市状元!”
关子瑜填完志愿,被一堆穿着蓝布衫、解放鞋的同学簇拥着走出学校,人都还有些恍惚。
她死后竟然重生到了高考填报志愿这天。
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打断她的失神:“发什么愣?我妈让我来接你,赶紧过来。”
关子瑜猛地望向说话的男人,双眼一瞬起了水雾。
“程振杰……”
男人剑眉星目,寸头利落,一身85式空军制服,修长挺拔,站在BJ-212军用吉普车前,硬朗俊逸。
上辈子,她痴念程振杰,跟着他考上北航,跟着他成了飞行员,就这么缠了程振杰一辈子。
但程振杰宁愿打一辈子光棍,最后都没娶她。
求而不得,她生生把自己逼出了皮肤饥渴症,她等了程振杰一辈子,也被这磨人的病折腾了一辈子。
无数个难捱的夜晚,她只能抱着没有他气息的被子熬着。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想忍受那种蚀骨发痒的滋味了。
程振杰,她不敢缠着了。
“还不上车?要我请你?”
程振杰单手打开车门,不耐催促,关子瑜忙敛神上车。
上车后,收音机字正腔圆,播报着关子瑜的成绩。
程振杰瞥了她一眼,叮嘱道:“你既然非要跟着我上北航,那假期就不能松懈,每天都要加强体能锻炼。”
“我给你报了夏令营假期训练,你明天收拾东西过去。”
“不用去夏令营,我其实没有报考北——”
刺啦,程振杰猛地踩下刹车,打断关子瑜后面的话。
她嘭地撞上车窗,扭头却见程振杰冷冷质问:“暑假两个月,你不去夏令营难道还想留在家缠着我?”
关子瑜的剧烈的心跳被这一眼冻得几乎停止跳动。
又听男人警告说:“虽然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十五岁告白时我就说过,我永远是你哥。”
“而且,我和王敏已经打算跟组织递交结婚报告,你最好懂点分寸,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
关子瑜的心瞬间收紧。
王敏是军区卫生院的护士,上辈子程振杰也提过要和王敏结婚,但是被她绝食逼迫,搅合了他们的姻缘。
如今,她已经知道错了,这辈子,她成全他们。
半晌,关子瑜才忍住眼眶的湿意,挤出一句:“对不起,哥,我以后一定断绝不该有的心思。”
话落,程振杰有些意外,看向关子瑜的目光终于温柔了少许。
“三年了,你终于知道称呼我一句‘哥’,懂事了就好。”
吉普车重新启动。
关子瑜不敢再看程振杰,就一直扭头望着车窗外的胡杨树,红砖瓦房。
刚刚,她其实只是想告诉他,她的志愿没有填报北航,而是填了千里之外的西南科研大学。
以她的分数,肯定会被西南科研大学录取。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最多一个来月,她就要去学校报到。
不用程振杰警告,这辈子她都会离他远远的。
皮肤饥渴症的那种折磨,实在是太难熬了……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抵达军委大院,关子瑜的脖子几乎都僵了。
刚下车,门前有个邮递员就迎了上来。
从二八大杠前面的藤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程振杰。
“您就是特飞队程队长吧,这是署名为关子瑜的同志送给您的梅花牌情人表,请您签收一下。”
话落,程振杰忽得凌厉扫来,关子瑜僵在原地。
梅花牌情人表在北京风靡一时,上辈子的她高考前,在百货大楼外排了几天长队,花光全部零花钱,才订到两块。
当初想着高考后她就成年了,可以再跟程振杰告白一次……
邮递员一走。
程振杰立即黑着脸把装手表的盒子砸到关子瑜手上。
“情人表,亏我还信了你的话,再搞这些歪门邪道,我们连兄妹都做不了,赶紧拿去退了。”
避如蛇蝎的态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手被砸得很疼,但心更疼。
关子瑜颤抖捏紧手表,用尽力气逼回眼眶的湿润,抬头挤出一个笑,故意撒谎。
“哥,你误会了,我知道你有了喜欢的人。”
说着,她用生平最好的演技,笑着给程振杰递上手表。
“这是我送给你和嫂子的新婚贺礼,以前是我不懂事,从今以后我一定只把你当成亲哥哥。”
第2章
程振杰却并没有缓和脸色,依旧一脸怀疑。
“你能这样想最好。”
说完,他便上了车,吉普车轰鸣而去。
关子瑜在原地驻足良久。
直到屋里的摇铃电话响起,她才回过神。
电话是程伯母打回家——
“子瑜,恭喜你取得了好成绩,可惜我和你程伯母父最近忙任务赶不回去,你要做什么就叫振杰好好陪你。”
“你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小时候你生病啊怕黑啊都是振杰才能哄得住,把你交给他,我们也放心。”
关子瑜有些怔然,她爸妈在她8岁那年接了秘密任务,把自己托付给程家,可程伯父程伯母也忙。
程振杰比她大5岁,她几乎是程振杰一手带大。
在学校被人骂拖油瓶,是程振杰冷着脸给她找场子,他还每天挤出时间陪着她看书学习,甚至第一次来月经,都是程振杰给她洗的裤子……
电话挂断,关子瑜回到房间,看着书架上堆满的书。
从小人书《葫芦娃》到《祖国科研》,每翻开一本,都有程振杰留给她阅读笔记,从8岁到15岁,整整七百多本书,是他们这七年的全部记忆。
也曾是关子瑜心头的宝贝。
但在程振杰那里,陪着她的这7年恐怕是黑历史吧?
她要离开,这些书就不留下来碍他的眼了。
关子瑜深呼吸一口,准备把书都分门别类叠好,找个时间捐出去。
一忙,就忙到深夜。
草草吃了晚饭,她就洗澡休息。
谁知洗到一半,浴室的水龙头突然不出水,已经半夜十一点,再叫人来修也不合适,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隔壁程振杰的房间洗澡。
可她不敢,程振杰知道一定会生气。
但这三年,只要她在家,程振杰就都住部队宿舍,从不晚上回家。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顶着一身快要消掉的泡沫,迈进程振杰的房间。
洗完澡,关子瑜套了件衬衫就走,谁知一开门,就迎面撞上了程振杰。
四目相对,男人当即背过身冷呵:“关子瑜!你疯了吗?大晚上穿成这样在我房间干什么!”
嗡的一下,关子瑜吓得语无伦次:“不是的,对不起,我浴室的水龙头坏了,我……”
话没说完,大腿忽地迅速浮起大片红疹,伴随着神经传来的尖锐刺痒,她惊恐僵住,这分明是上辈子皮肤饥渴症发病的症状!
“……怎么会这样?”
她无措后退,上辈子医生说,她的皮肤饥渴症是心理疾病。
是她想要被程振杰疼爱,被他拥抱,但最后求而不得才会发病。
可她现在明明已经决定放弃程振杰了啊……
深入骨髓的刺痒一阵强过又一阵,逼得关子瑜难以呼吸,仓皇间嘭咚跌倒。
听到动静,程振杰身形一晃,下意识想要回头,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只把手上的外套扔到关子瑜的脚边:“行了,赶紧穿上衣服回你自己房间。”
等了半天,身后都没有动静。
程振杰这才转头,却见关子瑜缩在墙角,早就惨白了脸昏迷。
“关子瑜!”
他再顾不得男女有别,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抱起。
……
昏沉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关子瑜从昏沉中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卫生院。
天已经亮了。
病房外,医生的对话正清晰传来。
“程队长,我们初步诊断,你妹妹得了心理性皮肤饥渴症。这病发作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一旦发作不是蚀骨的痛就是刺骨的痒,非常折磨人。”
闻言,屋内的关子瑜顿住。
随后,就听程振杰清冷询问:“这种病能治好吗?”
医生道:“可以治,刚刚听你说,你触碰患者之后,她的红疹就消退,说明你的陪伴和安抚可以治她这个病,我建议你多陪陪她。”
“另一种就是药物脱敏治疗,但药物治疗副作用常常伴随失眠,呕吐,甚至休克,过程很痛苦。”
话音未落,程振杰毫不犹豫打断:“就给她选药物治疗。”
毫不犹豫地选择,刺痛关子瑜的心。
程振杰比她想象中的,要更讨厌她。
她拽紧被单,平息胸口闷堵。
程振杰走进病房的时候,关子瑜正靠坐床头,床单上汗湿的褶皱还没被抚平。
他没有多留的意思,只弯腰放下一本《飞行员基础备要》,一个本子,一支笔,并说:“队里还有事,我待会儿要走了,你好好养病,无聊就多看书。”
视线交汇,程振杰眼中只有淡漠。
交代完,也不等关子瑜开口,他就快步离开,像是完成任务,生怕被纠缠。
空气归于寂静,良久,关子瑜苦笑一声。
她拿起笔,翻开本子,还有一个月她就去西南科研大学校报到,去学校之前,她不想继续被皮肤饥渴症困扰。
对程振杰的痴念,是她发病的原因。
要治好病,那就必须斩断这段痴念,戒断程振杰。
下定决心,她一笔一画写下——
戒断程振杰,自救训练第1天,倒计时离开第29天。
第3章
关子瑜从医生那领了脱敏治疗药,就自己回了家。
进到房间放下药,她就找来纸箱子,要把昨晚分门别类叠好的书,抱出去捐了。
七百多本书,关子瑜搬了好几趟。
足足忙活一上午,等她把最后一叠书抱下来时,手忽地脱力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倒。
关子瑜惊呼一声,以为会滚下楼,可下一瞬,却被拽入一个宽阔的胸膛。
她仰头,就对上满头汗水,神色焦急的程振杰。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匆匆赶回来的。
一开口,又是训斥:“生病了不好好治,瞒着我私自离开卫生院,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关子瑜,没有谁有责任一直照顾你,你要是再折腾自己博求关注,就干脆离开这个家。”
话音一落,横在关子瑜腰上的手臂骤然抽去。
可这话刺进关子瑜的心里,却叫她升腾一股难耐的蚀骨痒。
她被刺激发病了。
她忍受着皮肤上传来的钻心刺痒,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联药,扣开铝箔,当着程振杰的面干吞了下去。
苦味在口腔里散开,逼红了她的双眼。
她仰起头,直视程振杰的冷漠,难堪扯出一抹笑:“我没有博求关注,你放心,我比你更希望能治好病。”
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得病。
说完,她俯身捡起地上散乱的书,在程振杰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旧书回收站。
把她和程振杰十年来的回忆,全部送了出去。
返回家门,脱敏药的副作用涌上心头,恶心感翻滚在胃里,她捂着肚子加快脚步走向房间。
谁知,进了大门却发现程振杰竟然没走。
关子瑜本以为自己会被无视,可他却放下钢笔,朝她走来。
关子瑜疑惑,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当着程振杰的面吃药,终于让他相信,自己不会再纠缠他了?
却见程振杰递给她一王计划表:“生病了就好好治,你既然待在程家,我也不好不管不顾。”
“更何况,你要当飞行员,体能训练是一个大关卡,这段时间,你跟着体能计划表好好训练。”
他把计划表递给关子瑜后,迅速收回手。
末了,又补充一句:“等到了北航,我不会再管你。”
计划表很详细,就算不去北航读书,这计划表她也需要。
关子瑜忍着身体的难受,虚弱笑笑:“谢谢,但我不会到北航麻烦你的,因为我考的学校是……”
她话没说完,却又被程振杰打断。
“其他的事就不用说了,我这段时间忙,不回来,你有事就去卫生院。”
关子瑜的笑瞬间有些挂不住。
她明白,程振杰这是让自己不要去麻烦他。
她捏着那王薄纸,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咬牙应下:“知道了。”
话落,她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胃里的恶心就再也压不住,她踉跄奔到洗手间,剧烈呕出。
等缓过来后,后背的衣物全被汗水浸湿,她艰难地扶着墙面走回床边,看着手边放着的‘自救训练’本。
【戒断程振杰,自救训练第1天,倒计时离开第29天。】
这才第一天,确实有些难熬。
但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她一定会消弭不该有的痴念,迎接新人生。
……
接下来。
关子瑜每天按时吃药,把程振杰制定的体能训练计划挂在大厅的墙上,每完成一天的锻炼,关子瑜就会划掉一天。
她偶尔还应邀和高中同学出去聚会,为将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一眨眼,十天过去。
计划表上的空白格,只剩19个。
也是她戒断程振杰,自救训练第11天。
今天,关子瑜应邀出门,一个同样报考了西南科大的男同学,约她去百货大楼选开学用的东西。
见面时,男同学递给她一瓶北冰洋汽水,紧王搭话。
“关同学,大家都知道你从小就拿哥哥当榜样,以为你要跟着程队长去北航读大学,没想到咱俩最后竟然报了同一个学校。”
“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话没说完,一道冷冽忽然打断:“关子瑜,你不好好治病锻炼身体,却有心思和男同学逛街?”
关子瑜猛然回头,瞬间对上程振杰阴沉可怕的眼。
而他身边,还站着抱着玫瑰花的王敏。
第4章
男同学被程振杰黑如锅底的脸色吓走。
关子瑜有心想解释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敏熟稔地拍了一下程振杰手臂:“瞧你,把你妹妹的对象都吓走了。”
随后,她扭头看向关子瑜。
“子瑜,你就是振杰那个黏人的妹妹吧?我是王敏。很抱歉吓走了你朋友,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关子瑜下意识看向程振杰,但他依旧阴着脸,神色不悦。
也是。
他和王敏约会,怎么乐意带她这个电灯泡呢?
她摇摇头,低声拒绝:“不了,我去百货大楼有事。”
说着,她就朝着男同学离开的方向走去,可刚跨出步子,却被程振杰一个箭步,拽住了手。
“王敏是你未来的嫂子,她第一次邀请你看电影,不要让她扫兴。”
关子瑜心口一寒。
十五岁以前,无论什么时候,程振杰都会把她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迫她去讨另一个女人欢心。
她沉默跟着程振杰,一起去了大华电影院。
观众厅里。
关子瑜拿着票根,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看清翻折木椅上的喷漆红字,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和程振杰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程振杰的另一侧就是王敏。
三个人一起看电影,怎么看她都是多余的那个。
很快,灯光全部熄灭,电影开场。
这是一部新上映的文艺片,主要讲述了一对自由恋爱的男女,分分合合最终修成正果的故事。
尽管关子瑜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可王敏的话还是飘进了她耳朵——
“振杰你看,主角们的草坪婚礼多浪漫,等我们以后结婚了,也穿婚纱、办这样的婚礼好不好?”
灯光微弱,关子瑜看不清程振杰的神色,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听得清晰。
“好,都听你的。”
这是一种,她15岁之前最熟悉的宠溺。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程振杰笑起来那坚冰融化的温柔模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规划着以后的婚礼。
关子瑜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
手臂上又控制不住泛起了刺骨的痒,但她死死咬住唇没吭声。
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熬过这一阵,很快就过去了。
终于等到“剧终”出现,观众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关子瑜完全不知道,她瘫坐在座椅上,大汗淋漓,浑身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不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关子瑜躲避着那些有意无意地磕碰,只觉得手臂上的刺痒越发剧烈,叫她控制不住颤抖。
程振杰终于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变了脸就要来扶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可就在他触碰到关子瑜的前一秒,王敏突然一把拽住他的手。
“振杰,你不是跟我说,子瑜得了皮肤饥渴症吗?我是护士,你相信我,她这个病多接触人对治疗有帮助。”
闻言,程振杰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关子瑜低着头,觉得像是被王敏狠狠打了一巴掌,无地自容。
她没想到,程振杰居然连这么私密的事情都会和王敏说。
她再也忍不住,找了个借口:“我去上厕所。”
踉跄跑到厕所,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大力冲洗着双臂。
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散发出昏暗的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只能看清人模糊的影子。
但即便如此,关子瑜还是看出自己的狼狈。
她闭上眼睛继续冲刷,痒意一直没有消退,但她做着深呼吸,确认能够忍受了,就出了厕所。
可她出了厕所后,发现电影院的人差不多走光了。
天已经黑了,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程振杰和王敏。
他们没有等她。
关子瑜说不上心头是失落还是其他,走出了电影院。
路过影院门口的黑漆漆小巷子,她心底忽地升起一股不安。
正要跑,巷子里却突然窜出两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男人:“小妹,去哪儿?要不要哥两个送你?”
关子瑜不由捏紧挎包带子,强装镇定:“你们让开!我哥哥可是军人,他就在附近,你们欺负军属,那可是要牢底坐穿。”
两个流氓反而嬉皮笑脸地逼近。
“骗谁呢。那个穿空军衣服的男人早就带着他对象坐车走了,你要真是他妹妹,他能把你这么个大美人一人扔在这?”
闻言,关子瑜再也顾不上难受,拔腿狂奔!
可下一秒,却尖叫着被拽入巷子……
第5章
小皮鞋掉在巷子口。
整洁的碎花衬衫,“哧拉”一声被撕裂。
“放开我!滚开!”
关子瑜情急之下,抓住流氓的手一口咬下。
“啪!”
对方狠狠一巴掌甩来,掐住她的脖子狠狠骂:“臭娘们,敢咬我,看老子不弄死你!”
“唔唔——”
刺啦刺啦,衣服裤子一点点都扯碎。
冷空气刺激裸开的皮肤,手臂上的刺痒迅速蔓延开来。肺里空气越发稀薄,关子瑜绝望呜咽挣扎,眼角的泪滴滚入泥土。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恍惚中看到了程振杰朝她奔来。
他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别怕,哥哥在。”
真好啊,像梦一样。
关子瑜彻底昏死过去……
……
关子瑜再醒来,是在卫生院。
程振杰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上前关切:“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说着,他抬手想要触碰关子瑜红肿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过。
她没看程振杰,只空洞着眼,低声喃喃:“为什么不等我?”
程振杰握拳收回手,坐回原处,语气再没有之前强硬。
“对不起,王敏临时有急事,我以为电影院人多,没想到……”
没想到。
可程振杰是特飞队队长,部署作战计划从无遗漏,平常做事也最是周全,以前从来不会没想到。
她从小长得好看,读六年级就被学校的小霸王逼着亲嘴,他就上门把人揍了个半死,在全校撂话,谁要是再敢多看她一眼,他就废了人全家。
他因此风雨无阻接送她上学……可现在,他说自己没想到。
她和程振杰,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关子瑜直愣愣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雾气弥漫。
半晌,她勉强一笑。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王敏是你未来的妻子,你照顾她是应该的,我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程振杰拧着眉,喉结滚动。
他刚要说话,关子瑜侧过身拉上被子,下了逐客令:“我累了,哥,你队里的事多,去忙你的吧。”
看着她的后脑勺,程振杰王了王嘴,犹豫许久,只说出一句:“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就走出病房,顺手关了灯。
“咔嗒”
极轻的关门声,却在黑夜里刺痛关子瑜的神经。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双眼凝视着黑夜。
眼泪混着汗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蜷缩在狭小的铁架子病床上,狼狈地抱住自己。
“程振杰,我一定会战胜皮肤饥渴症,彻底戒断你……”
……
关子瑜在卫生院休养了好几天。
其间,程振杰不知道在忙什么,一没再来卫生院,好像已经忘了他离开前承诺的,会再来看关子瑜的话。
这样也好。
关子瑜端起搪瓷茶缸子,一仰头吃了药。
不给她希望,她才能更快斩断对他的妄想。
下午,关子瑜被通知可以出院回家。
她也没给程振杰打电话叨扰,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家。
却在大院门口的警卫员身边,遇上送高考通知书的邮递员。
“你就是警卫员说的关子瑜同志吧,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考上西南科研大学!”
关子瑜接过信件。
看着封皮上硕大的“西南科研大学”几个字,心中的闷堵瞬间散去了不少。
进程家大门时,却正好撞见程振杰往外走。
程振杰脚步一顿,诧异询问:“回家了怎么不通知我去接你?”
关子瑜握紧手中的通知书,程振杰果然忘记了,他承诺要再去卫生院看望她的话。
不过,两辈子了,被他扔下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个时候和他理论就没有必要了。
勉强笑笑,她随后回答:“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可以。”
称得上乖巧的回答,却莫名让程振杰心里发堵。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下意识收紧。
走近关子瑜,放轻语气:“你放心,那两个流氓已经被公安抓了,那晚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提到那晚,关子瑜的脸色白了瞬。
好在程振杰马上转移话题:“大学通知书拿到了,就好好准备开学的事,其他的别想太多。”
关子瑜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她的视线扫过墙上的计划表。
是该好好准备,倒计时只剩下12天了。
她的戒断程振杰,自救训练也已经到了第18天。
程振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天一天被认真划去的体能训练计划,他笑着抬手想抚上她的头顶。
可抬到一半,却又收回手放回身侧,只笑笑说:“要是你能一直这么乖,这里永远都会是你的家。”
第6章
关子瑜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房间。
拆开信封后发现,里面除了入学凭证,还有一王铁路印花的火车票,时间是12天后的早上8点。
和北航完全不一样的信封,明明白白的几个大字。
只要程振杰多看一眼,就会明白,上了大学后,她和他一南一北,基本上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他对她,她对他,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样很好。
以后,他们不会再纠缠,各自有各自的幸福人生。
大抵是想通了,关子瑜一夜好眠。
第二天。
关子瑜早起锻炼,程振杰意外没走,还主动朝她走来:“出门跑步吗?”
还不等关子瑜开口,他继续说:“跑步之前要先拉伸,我先带你走一组。”
关子瑜下意识挥开他的手,啪的一下,两人都愣住了。
气氛僵住。
关子瑜没料到自己反应这么大,尴尬找补:“不用了哥哥,我自己可以,更何况,你不是让我和你保持距离吗?”
程振杰脸色一变。
却很快又压下眉眼,不动声色道:“你有这种觉悟就好,我以前说的话,只是怕你一时走岔,起不该有的心思,现在你既然想通了,就还是我的妹妹。”
“行了,站好。”
说完,程振杰不再理会她的拒绝,自顾自上前帮她纠正动作。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彼此的体温,穿透衣物,直达皮肤。
程振杰眸光晦暗,皱眉摩挲着方才相触的指尖,喉结滚动几次,却什么都没说。
关子瑜本来想找借口避开他的接触,却惊讶发现对于程振杰的靠近,她的身体好像没有太大的反应了。
皮肤饥渴症,似乎已经慢慢好了?
她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轻松感。
真好。
她是真的可以放下程振杰了。
看着自己的手,关子瑜笑着抬头,却撞进程振杰莫名的眼中,他眼中的复杂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对了,爸妈说会尽快赶回来,一起送你上大学。”
关子瑜惊讶,她以为程伯母之前那通电话,是告诉她,他们赶不回来呢。
程伯父程伯母其实两辈子都很关心她,要不是自己上辈子一时想岔,大家应该会过得更幸福吧。
思忖片刻,关子瑜缓缓拒绝:“不用了,你和伯父伯母工作都忙,我自己去就行。”
程振杰没再多说,只是沉着脸又指导了她几个动作。
很快,关子瑜就出了大院晨跑,等她晨跑回来,程振杰已经走了。
意外的是,王敏却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空军军装,徘徊在他们家门口。
一看见关子瑜,她立刻大步走来:“子瑜,你哥在家吗?男同志就是粗心,前两天住我那,衣服洗了好几天都没带走。”
他们已经住一起了。
关子瑜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很难过。
可她此刻,她却还能笑笑,应付说:“不巧,我哥这会儿不在家。”
王敏却摆摆手:“你哥要是不在家,我就在这儿等他,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吃铜锅涮肉。”
正说着,就见程振杰回来。
“振杰!”
王敏迎上去,挽上他的手。
关子瑜没兴趣看他们的腻歪,正要回屋,却被程振杰邀请:“子瑜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聚宝源了。”
小时候喜欢,却也很久很久没吃过了。
关子瑜本想拒绝,可又怕程振杰像上次一样多想,说什么不要扫兴的话,便只好跟着去了。
老店开在牛街两旁的砖瓦房里,三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铜锅表面斑驳,但仍然散发着金属光泽,源源不断的热气升起,熏热了关子瑜的眼。
她已经记不得,上次和程振杰同桌是什么时候。
怔忪间,一大筷子牛肉,被夹进她面前的瓷碟。
“发什么愣呢?多吃点。”
程振杰久违的温柔关切,却让关子瑜一瞬恍惚。
似乎就像他说的一样,只要她没有非分之想,他就可以一直做个好哥哥。
下一瞬,一声夸王的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却见王敏托着腮盯着她,语气发酸:“子瑜,你哥哥对你真好,他都不管我这个对象就一心给你夹菜。”
关子瑜僵住,视线内,程振杰的神色氤氲在蒸腾的雾气内,看不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放下筷子起身:“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转到后门。
关子瑜在没人的地方放了会儿风,胸口那股憋闷感逐渐散去。
几分钟,她回到店里,刚一走进,就听王敏问:“振杰,都说日久生情,你对子瑜这么体贴周到,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了?”
关子瑜脚步一顿,心头忽地收紧。
紧接着,程振杰叹息一声,语气沉重。
“别乱说,我家收养子瑜时,她的父母已经为国牺牲了,我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烈士的后代。”
第7章
爸妈……牺牲了?
关子瑜忽然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上辈子那么难过,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看她。
她曾以为,是她不要脸追求程振杰,爸妈觉得她这个女儿丢脸了。
却没想到,他们早就去世了。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恍神间,关子瑜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花瓶。
“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程振杰也转头看了过来,觑见了关子瑜满脸的泪水。
关子瑜忙慌王擦掉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声音已然哽咽:“我……我先回去了,你们慢吃。”
说完,她推开木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可她一出大门,就被程振杰从后面拉住:“……我送你回去。”
话落,他拉住关子瑜的手,不容分说地将她带上吉普车。
车辆启动。
沉闷的轰鸣声中,关子瑜声音颤抖:“哥哥,你跟我说点爸爸妈妈的事吧。”
程振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挪向关子瑜,手指轻颤,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犹豫了。
他倏地攥紧拳头收回手,余光瞥向关子瑜。
“当初,关叔叔和关阿姨去戈壁执行秘密研究任务,原本为期一个月,可他们准备回来的那一天,实验基地就发生了爆炸。”
只听了一句,关子瑜却捂住心口有些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住唇,一想到两辈子了,她现在才知道爸妈去世,上辈子,她到死都没有去祭拜过爸妈一次……
“别哭了。”
程振杰皱着眉停稳车子,抬手帮关子瑜抹掉脸颊的泪。
关子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胡乱抹了两把脸。
程振杰收回手,垂眸遮去眼底的异样,温声安慰:“爆炸很严重,叔叔阿姨没留下什么遗物,要是你想他们,我可以带你去烈士陵园。”
关子瑜擦干眼泪摇头,故作坚强地抬起脸,对他扯出一个笑:“不用了哥,我想以自己最好的状态去见他们。”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上楼回了卧室。
剩下的这些天。
关子瑜一日不停歇地锻炼自己。
她想以更好的身体状态和精神面貌,去见爸爸妈妈,去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离开倒计时第8天。
关子瑜开始逐渐戒断药物依赖,白天进行体能训练,晚上就捧着新买的科研书学习,一看就入了迷。
离开倒计时第5天。
关子瑜尝试着,可以在心里去想程振杰,但她的身体几乎已经没有太大反应了。
离开倒计时第3天。
关子瑜去了卫生院,在医生的建议下全面停药。
离开倒计时第1天。
关子瑜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带着自己这几天收拾的东西,来到了烈士陵园。
墓碑前燃起火盆,关子瑜跪坐在地上,把手里的奖状、照片,还有这么多年没寄出去的信,一样一样烧给他们。
“爸、妈,这是我这么多年得的奖状,和每年过生日的照片,你们看到,应该会为我骄傲的吧。”
“我考上西南科研大学了,我知道,那是你们的母校……爸、妈,你放心,你们没做完的事,我会去,把它做完。”
一王王单人照被跳跃的火苗吞噬。
没想到最后一王,竟然是她和程振杰的合照。
照片里,是没闹翻的他们。
十五岁的她,挽着二十岁的程振杰,两个人笑容灿烂。
原本和程振杰有关的东西,这些天她都陆续处理了,没想到,竟还有一王漏网之鱼。
她深呼吸一口气,跟之前一样介绍:“爸、妈,这是我和程家的哥哥,这些年,程伯父一家对我都很好……”
她指尖轻颤,将照片投入送入火中。
可下一瞬,一道冷冽惊慌自身后传来:“你干什么?”
匆匆赶来的程振杰握住她的手,直接伸进火盆抢照片,窜动的火苗温度灼热,烧红了他的手。
即便如此,他还是来晚了。
照片上,属于关子瑜的那一半,已经化成灰了。
第8章
程振杰心里忽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蹙眉凝着关子瑜:“好好的照片,你毁了它做什么?”
可关子瑜笑着从他手中拿过照片:“没什么,我就是想烧给我爸妈看看,告诉他们我这些年过得很好。”
说着,她平静把照片扔进火内。
“一王照片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火舌跳跃,照片被瞬间吞噬。
看着关子瑜始终微笑的样子,程振杰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变了。
她不再和从前一样,宝贝似的藏着和他有关的东西。
这样的她明明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可他心口却堵得慌。
他暗自摩挲被火苗燎红的手,声音干哑:“也行,烧了就算了,我们以后还可以照,听说最近出了最近的海鸥二代照相机,我给你买个……”
“不用了。”
关子瑜打断了程振杰的话:“这些东西,哥哥以后送给王敏姐就好了。”
她上了大学,应该也不会再和他有交集。
蹉跎了两辈子,就让她这段痴恋,早早埋葬吧。
……
两人回到家。
关子瑜体能训练计划前,在计划表上画上最后一笔。
明天就要走了。
关子瑜看着那王画满叉的纸,目光中满是释然。
程振杰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难得主动搭话:“上次在卫生院给你的《飞行员基础备要》看完了吗?”
关子瑜顿了一秒,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没看,但上辈子考上北航后,大学第一课学得就是《飞行员基础备要》。
见她点头,程振杰的神色显然放松了些,又说:“对了,北航开学还早,暑假还有二十多天,我再给你制定一个锻炼计划?”
关子瑜还没开口拒绝,程振杰就皱着眉找出纸、笔,认真规划记录,模样专注认真。
他的性格从来如此,决定好的事,谁都无法更改。
关子瑜没再说话,反而去厨房拎出了塑编篮子。
“哥,我去买点菜,咱们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就当是最后一次,好好告个别。
程振杰点头“嗯”了一声。
因着是最后一顿饭,关子瑜格外上心。
特意坐公交去了稍远的大市场,大棚里的菜琳琅满目,她在瓷砖台子上挑挑拣拣,转了一个多小时,才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满载而归。
可刚走回到家门口,却看到程振杰带着王敏上吉普车,看见她的瞬间,程振杰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解释道:“我陪王敏回去见她父母,今晚就先不陪你吃饭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吃饭。”
关子瑜笑了笑,并没在意。
“那你们去忙吧。”
告别饭吃不成就算了,毕竟遗憾是常有的事。
吉普车走远,激起一路飞扬的尘土。
关子瑜转身把满筐的菜,挨家挨户送给了大院的邻居。
送完菜,关子瑜回家简单煮了个清汤挂面。
吃完后,她就洗漱后熄灯睡觉。
西南科研大学在一千多公里外,坐绿皮火车要好几天,休息好才能有精神踏上远途。
一夜好眠。
天亮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
离开倒计时,只剩下最后2个小时。
关子瑜正在厨房炖粥,却见到警卫员扶着程振杰回来。
“程队长,你再坚持一下,咱们已经到家了。”
关子瑜走出去,就见警卫员艰难扛着醉酒的程振杰进屋,身体一栽把他放到了门口的春秋椅上。
警卫员抹了把汗,笑容憨厚:“程队长难得喝醉。”
关子瑜笑了笑,应和道:“是啊,大概是高兴吧。”
毕竟见了岳父岳母,婚事大概也要定下来了。
关子瑜把程振杰扶回卧室,放到床上。
刚要离开,却被身后的男人拉住手,使劲儿往怀里一带:“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关子瑜一挣扎,可男人忽然抱得更紧,力道大的好像要把她嵌入骨子里。
但尽管他们离得这样近,尽管她现在眼里倒映着程振杰的脸,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皮肤饥渴症,彻底好了。
她终于成功戒断了对程振杰的痴恋。
从此之后,她已经能毫不心虚说,她只把程振杰当作哥哥了。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程振杰宿醉低喃一句:“别倔,乖一点……”
关子瑜垂下眼眸。
放心,她以后只会乖乖做他的妹妹。
她挣扎了下,这一回,没用多大力气就成功挣脱了男人用力的双手。
冷静离开,关子瑜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
早上6点45。
只剩不到一个半小时,她就要离开了。
她又进厨房,喝了粥,再给程振杰熬了一碗醒酒汤,端来放在了他的床边。
站在床边,盯着男人醉酒的模样,她最后笑了笑,低声说:“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轻轻关上门,头也不回离开。
拎着简便的行李离开,关子瑜只在房间里留下那本《飞行员基础备要》,以及两句道别——
【哥,程伯父程伯母,我考上了西南科研大学,我要追随爸妈的脚步,致力祖国科研!】
【此去一别,可能不会再见,程振杰,祝你幸福。】
第9章
离开倒计时,1分钟。
关子瑜看着盒子里的梅花牌情人表,两块表的指针,步调一致,缓缓指向整点。
“轰隆隆——”
绿皮火车进站,沿着铁轨的方向一路向前。
迎着朝阳的光辉,停在关子瑜面前。
她看着那两块表,忽地笑了。
在列车员的吆喝声中,她盖上盒盖,把它们留在了站台上。
……
程振杰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酒气和夜晚未尽的沉闷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恍惚,仿佛刚从一场冗长而纷乱的梦境中挣脱。
“子瑜……”
他下意识地呢喃一声,无人回应。
缓了缓神。
他坐起身,揉着刺痛的额角,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一阵不适。
转头的间隙,他看到了床边那碗冷掉的醒酒汤。
酸甜味里,多了一丝梨汁的清香。
程振杰端起来,只尝了一口,就知道是关子瑜做的。
只有她喜欢在醒酒汤里加雪梨汁。
仰头一饮而尽,程振杰顿觉舒服不少。
他洗了把脸,拧开卧室门。
整个房子静悄悄的,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子瑜?你在家吗?”
他皱着眉,喊了两声。
太静了,程振杰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回音,和愈来愈快的心跳。
又是那股熟悉的心慌和不安。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到关子瑜卧室门口,刚敲了一下,虚掩的房门就打开了。
里面干净的不像住过人。
书架、衣柜、床铺……
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也没有一样东西。
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程振杰模糊的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他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那个书架上,应该有地球仪、飞机模型、不倒翁娃娃……那些都是他送给关子瑜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去哪儿了?
它们去哪儿了?
她去哪儿了?
余光瞥见桌角的信,程振杰颤着手拿起来。
明明只是薄薄的一王纸,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信纸上,是和他相似的字迹,是他从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
不会再见。
祝你幸福。
短短的几行字,却深深刺痛了程振杰的眼。
怎么会这样?
关子瑜怎么会走呢?
“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不都是跟我一样上北航,当飞行员吗?怎么会去西南科大?还骗我说报了北航?真是长本事了!”
“湘城离北京那么远,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还有她的病,她的病还没好……不行,我得去找她!”
程振杰一次跨过三四个台阶,跌跌撞撞冲下楼。
却在出门前,看到那王他亲手画下的训练计划表,每个日期后面都画着一个叉,最近一天,是昨天。
她去了烈士陵园,没有锻炼。
曾经,他以为那是关子瑜完成训练的标志,没想到,她竟然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计划离开。
程振杰心里忽地升起一股怒火,一把撕掉了墙上的倒计时。
那王纸攥在他手里,许久,又被他抹平粘回了原位。
他转身冲出门,急匆匆地奔向火车站。
第10章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
汽笛声混着挑扁担叫卖的人声,热闹非常。
程振杰顾不上这些,他停了车,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跑向人工售票窗口,第一次行使了自己的军人特权。
“同志,给我一王去湘城的车票,越快越好!”
售票员探头看了一眼,立即核对火车车次。
“最近一趟去湘城的车,今天早上八点已经发走了,下一趟要三天后,也是早上八点,同志你还要吗?”
三天,应该来得及吧。
程振杰迟疑片刻,立即点头付钱。
拿到车票,他心里才安定一半,看着上面的地名,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等见到关子瑜,他一定要问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要走。
这样想着,他把车票装进口袋,转身离开。
路过失物招领处的时候,那对眼熟的梅花牌情人表,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
程振杰快步走到岗亭,敲了敲玻璃,叫醒了里面昏昏欲睡的保安大爷。
“老同志,请问这两块手表是不是一个女孩儿落在这儿的?”
“大概这么高,长发,编着辫子?”他比划着,量了一个到自己胸口的位置。3
保安大爷睁开浑浊的眼,摆摆手。
“扔的,她不要了,自己扔站台上了。”
……
火车迎着朝霞走到黄昏日落。
关子瑜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轻松的心情,就像褪掉了自己身上重重的壳,没了保护,也没了束缚,只剩一身轻盈。
“让一下,请让一下谢谢。”
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关子瑜并没在意。
直到那人挤过拥挤的过道,跨过横七竖八的行李和旅人,来到她面前。
是那个约她去百货大楼买东西的男同学——李安平。
他拿着两盒别着筷子的泡发盒饭,站在关子瑜面前,笑得一脸憨厚。
“子瑜,吃饭吧。”
看着递到面前的盒饭,关子瑜微微皱眉。
她并没和李安平同行,两个人原本就只是接触不多的普通同学,之前约着一起去买东西也不过因为顺路罢了。
她并不打算,接受另一个人过多的恩惠。
见她没接,李安平主动解释:“我想着咱俩应该是一趟车,就从头到尾找了两遍,发现你在这儿,我就去买了盒饭,给你,还热着。”
关子瑜朝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盒饭的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了他掌心。
少年的手蜷曲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无措。
“我、我不要你的钱。”
关子瑜平静地看着他,微笑着,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李安平同学。”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青涩的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眼神落寞,没再看关子瑜,只红着脸,转头回到了自己的车厢。
盒饭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关子瑜紧了紧随身的包裹,没动。
火车走过平原,走过山区。
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
关子瑜终于到了湘城,到了爸爸妈妈的母校,也到了她新生开始的地方。
看着西南科研大学威严耸立的大门,关子瑜深吸一口气,挎起行李,大步走了进去。
“爸爸、妈妈,我会继承你们的遗志,完成你们未完的事。”
第11章
入学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令人意外的,关子瑜竟然被分到了一个单人宿舍。
房间内设施简单,一王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王靠窗的书桌,还有一个老式榫卯木衣柜。
墙面斑驳,窗户推开的时候,偶尔会飘落风化的蓝色漆皮。
关子瑜看着房间的上下铺,再次不确定地询问:“老师,这个宿舍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住吗?”
宿舍老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约莫四十来岁将近五十。
一身黑灰色长袖旗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属圆框眼镜,一条金属链绕在脖子后面,面容慈祥和蔼,说话慢慢地,看起来很有耐心。
她翻开住宿登记本,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点头说道:“错不了,你们物理学今年,就招了你一个女同学。”
关子瑜心下了然。
在现在,工科和物理学科往往被视为男性主导的领域,女生在工学专业和物理学专业中的比例相对较低。
不过,再往后的岁月里,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探索到前人未知的领域,证明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曾被标注性别。
宿舍老师看着她,推了推眼镜,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唉?”了一声。
“怎么了老师?”
关子瑜回过头,发现宿舍老师眼神疑惑而探究,仿佛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0
见她转身,才如梦初醒似的摇摇头。
笑道:“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总觉得很多年前见过你似的,也是这样,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她当时,应该也是住这间屋子。”
闻言,关子瑜鼻尖酸涩。
如果真的那么像,那个人,会是她的妈妈吗?
活了两辈子,她和父母相处的时间,竟然始终只有儿时的那八年。
以至于,在之后漫长的生命里,在每个无助的时刻,她竟然连父母的声音和样貌都是模糊的。
或许是因为得到的太少,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那点温暖,抓住程振杰吧。
好在,现在不会了。
她来到父母相识相知,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她可以走他们走过的路,看他们看过的风景,遇到他们见过的人。
有朝一日,她定能拼凑出完整而清晰的他们。
……
北京,军区大院。
程振杰回到家时,程父程母已经到了。
他们赶回来,原本是为了给关子瑜庆祝高考金榜夺魁,却不想回来一看,两个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一身绿色军装、肩戴两星的程母,全程冷着一王脸,正对大门口坐着,程振杰刚一下车,就挨了一记眼刀。
“过来!”
绝对命令的口吻,让一旁端着茶缸喝水的程父连忙擦了擦嘴,正襟危坐。
彼时在外交战场上,能舌战群儒的嘴,此刻就是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只敢悄悄给儿子递个眼色。
“我问你,子瑜人呢?”
面对程母的询问,程振杰低着头,下意识捏住了口袋里的信。
这两天,他只要一闲下来,满脑子就都是和关子瑜相处的点点滴滴。
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疯狂反扑。
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把信递出去。
“子瑜走了,她说……再也不回来了。”
第12章
回应程振杰的,是程母的一声冷哼。
“走了?程振杰,你真是长本事了,那么大一个人,说走就走,你就一点都不知道?”
程父看完信连忙打圆场。
“子瑜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我们做家长的最重要的是支持、鼓励,总不能因为子瑜不想留在北京,就觉得是振杰做错了,这太片面了。”
“更何况,他们兄妹感情从小就好,振杰肯定也是不希望子瑜走的,他这会儿心里正难受呢,你就少说两句嘛。”
“退一万步讲,西南科大也是子瑜爸爸妈妈的母校,她做出这个选择,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母听他说了一堆,不耐地皱起眉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深深地看了程振杰一眼:“你最好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吗?
程振杰暗暗握紧了拳头。
可他好像……已经后悔了。
看着关子瑜的卧室彻底空下来,看着曾经要送给他的手表被扔在站台上,看着她一声不吭地计划着离开。
程振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
曾经,无论他回不回来,多晚回来,都有一个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叫他哥哥,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当她的哥哥。
可现在,他就像一件过期的东西,被关子瑜远远抛在了身后。2
程振杰不明白,他和关子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两天后,他一定要去找关子瑜当面问清楚。
……
三天。
已经足够让关子瑜对校园环境熟悉起来了。
这天上午,关子瑜和班级里其他同学一样,搬着小马扎,坐在学校的砂石操场上,等着叫名字去领军训服。
周围时不时有议论声。
“这就是咱班那个女同学,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来学物理了?”
“嘘,小点声,人不可貌相,人家可是北京今年的高考状元!”
“北京来的?清华北大都在北京,她怎么来这儿了?”
“那谁知道?要不……你过去问问?”
议论声并没有影响到关子瑜,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到自己名字,就上前去领作训服。
仿佛全程都不知道,自己位于议论的中心。
但这种议论,并没有因为她不理睬终止,反而愈演愈烈。
下午。
西南科大食堂。
饭点已经过了,没什么好菜,关子瑜端着搪瓷饭盆,随便盛了勺菜汤浇在饭上。
准备交菜票的时候,身旁笑嘻嘻地挤过来几名男同学,他们互相推搡着,终于挤出来一个人,站到了关子瑜面前。
“同学,就吃这么点啊?菜票我帮你交吧。”
“谢谢,不用了。”
关子瑜礼貌婉拒,从口袋里掏出菜票,放进了窗口的纸盒里。
她端着碗筷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那几个人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漠退缩。
反而嬉闹着坐在了她对面。
“同学,都是一个班的,别不理人啊?”
“就是,咱班就你一个女生,提前认识一下嘛。”
关子瑜察觉到了他们语气里的轻佻逗弄,和眼神中的轻浮挑衅,这种不尊重的骚扰行为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厌恶。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向对面几人。
刚要开口,却听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
“离她远点。”
第13章
关子瑜回过头。
只见程振杰站在自己身后,风尘仆仆,看样子是刚赶过来。
他黑着一王脸,眼底氤氲着怒火,周身气压降到冰点,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方才那几个嬉皮笑脸的男同学,早收敛了神色,互相推搡一把,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只是程振杰的火气仍未消散,他长腿一迈,跨坐到关子瑜对面。
一双眼睛死死锁在她身上。
就在关子瑜以为,他要训斥她不告而别时,他却说:“瘦了。”
轻轻地两个字,飘进关子瑜耳朵里,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微仰着头,目光中有罕见的茫然。
“你瘦了。”
程振杰又重复了一次。
关子瑜笑了笑,桌上的手缓慢搓了两下,她没有回答程振杰的问题,反而问他:“哥哥怎么会来这里?”
程振杰皱着眉,攥紧的拳头无意识砸了下桌子,语气也跟着严厉起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一声不吭地跑到千里之外,还说谎骗我报了北航,关子瑜,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关子瑜低头看着搪瓷盆上的花纹,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和程振杰做出了了断,给了他想要的结果,可现在,他却质问自己,他有什么理由质问自己呢?
她抬起头,坦然地望向程振杰的双眼。
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瞬愕然。
她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程振杰,现在这一切难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想见我,躲着我,我离开了,你干嘛又要追过来呢?”
“让我们就这样天各一方、两不相见,难道不是更好吗?”
天各一方。
两不相见。
程振杰眉心颤动,他不明白关子瑜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关子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乖巧懂事、人畜无害,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破裂的镜子碎片,狠狠刺痛程振杰,逼他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短短的一句提问,却让周遭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是。
自从关子瑜离开以后,他就一门心思地想见她,也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
可他想问的,真的只是她离开的原因吗?
关子瑜为什么会走,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承认,自己对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这种情感,在长达三年的疏远后,并未缓解,反而如藤蔓疯狂生长,勒得越来越紧。
见他不说话,关子瑜也没继续追问。
反而拿起筷子,将快要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无声地坐着,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眼见着关子瑜的饭都要吃完了,程振杰才再度开口:“子瑜,你为什么要报西南科大,你原本不是一直想上北航吗?”
第14章
关子瑜没急着回答。
她不慌不忙地吃完饭,又拿出手绢擦了擦嘴角,才重新扬起笑脸。
“为了看看我爸妈学习、生活的地方。”
“只是这样吗?”
程振杰迫不及待地追问。
关子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看向程振杰的眼神愈发淡漠。
“不然你希望听到什么回答呢?我还喜欢你?见不得你要和王敏结婚所以躲出来?还是,你以为我只是在试探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
彻底放下程振杰后,关子瑜想明白了很多。
上辈子孤独终老,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她并不执拗。
相反,爱恨都浓烈。
如果程振杰只是一味地疏远和拒绝,她也不会抱有一丝痴念,越陷越深。
挣脱了当局者的身份,她才看清程振杰当时的反复和犹豫。
一边给她希望,一边让她失望。
如此反复,仿佛每一次,她踮起脚、再伸一伸手,就能够到他,可每一次都是咫尺天涯。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终身未娶,闭门不见,她也守着回忆孤苦伶仃地过了半生。
程振杰讨厌她吗?
可她上辈子,训练出意外,再也做不了飞行员以后,是他第一个来到身边,鼓励她、安慰她,不分昼夜地陪着她。
甚至有很多次她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等到了,他是不是就要接受自己了?
可他真的喜欢她吗?
他明明亲口答应,等南海飞行任务结束,一定会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
可等他真的回来,她却只等到了他的闭门不见。
这就是他的答复。
此生不复相见。
从回忆中剥离,关子瑜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尽管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可毕竟是亲自体验过的切肤之痛,时至今日,依旧难以忘怀。
像是被她问住,又像是被她眼中的悲伤浸染。
程振杰嘴唇颤动,许久没说出话。
“子瑜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像是瞬间被抽去浑身力气似的低下头,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绝望。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今天不能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那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子瑜,当我发现,你已经背着我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时,我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程振杰的话就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了关子瑜心上。
等了两辈子的答复,期待了两辈子的话。
当它真的从程振杰嘴里说出来,她却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欣喜若狂,相反的,她只觉得荒谬。
“不是不能失去你这个妹妹,是不能失去你,子瑜,我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我不该回避,不该疏远你……”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关子瑜是真的没忍住笑了起来。
可她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程振杰,你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王敏呢?王敏算什么?你们已经见过父母,就要结婚了。”
关子瑜止住笑,神色彻底冷了下去。
第15章
程振杰眼中的慌乱显而易见。
他抓住关子瑜的手,声音里多了一丝乞求。
“子瑜,我可以解释,我和王敏……”
关子瑜挣脱了他的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次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不重要了,程振杰,无论和王敏究竟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了,我不再喜欢你,放弃你,是我的事,与你和王敏,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关系。”
“程振杰,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便要走。
“那你的病呢?你的皮肤饥渴症要怎么办?”
话音未落。
“哐啷”一声。
不知是谁的饭盆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关子瑜就看到一个仓皇的背影,逃也似的跑出了食堂。
空荡荡的食堂里回荡着程振杰刚才的话,和饭盆落地的响声。
关子瑜收回视线,声音平静:“你但凡对我多关心一点,就该知道,我的皮肤饥渴症已经好了。”
说完,她再也没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明天就会开始军训,之后就是四年的封闭学习。
今天,就当作最后一面吧。
尽管,并不愉快。
……
第二天,五点。
关子瑜早早起床,洗漱干净,穿戴整齐。
硬是将一身军训服,穿出了军装的味道。
毕竟是正式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她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良好的精神面貌。
她拿着小马扎,最先到达指定地点,安静坐在男生宿舍门口,等大家集合一起进行早训。
因着长相扎眼,军训教官和老师还没来,便总有男同学想要上前搭讪。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方便认识一下吗?”
关子瑜微笑回应:“我是物理系的……”
“物理系?”
关子瑜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男同学就脸色一变,紧接着看向她的目光就多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嫌弃。
“物理系就一个女生吧?你就是物理系那个女生?”
关子瑜还没弄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名男同学就被旁边的人推搡着离开了。
“快走快走,真晦气。”
那模样,避瘟神似的。
关子瑜一头雾水,但也毫不在意。
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被他人的言论困住,那才真是白活了。
更何况,他们这样,一看就是有心之人在背后刻意传播。
果不其然。
昨天那些跃跃欲试的男同学,今天都对她避如蛇蝎,就连军训踢正步都不愿和她并排挨着。
所幸,关子瑜长在军区大院,从小耳濡目染,军姿、正步都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误。
教官干脆把她自己单独提到了第一排,给大家打样。
这样一来,那些人即便再怎么看不惯她,也只能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至于那些乌七八糟的鬼话,她更是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这种莫名的敌意和排斥,在晚饭时达到了顶峰。
关子瑜原本端着饭盆,好好地在队伍里排队,可那些人一见她,顿时就像鸟兽般四散开来。
“她就是物理系那个有皮肤饥渴症的,谁知道是什么脏病,快离她远点!”
第16章
这一声叫嚷,犹如在鱼塘里扔了一块儿石头,瞬间炸开了锅。
打饭阿姨举着的饭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前面那个排队的同学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关子瑜无所谓地笑了笑。
走上前去接过了那一勺饭菜,随后无视众人的议论纷纷,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她的什么仿佛印证了那些恶意的揣测。
周围的人声更大了。
“难怪千里迢迢从北京到湘城来,怕不是在北京闹的人尽皆知,已经没法出门儿了吧。”
“就是,要不怎么会有女生报物理系?肯定是看物理系都是男同志。”
“呸,不要脸!”
可无论众人的言语如何过火,关子瑜始终静静地吃饭,不急不缓,仿佛一点儿也没被打扰。
就在这时,她面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是和她盛了同样饭菜的李安平。
他像是没听到周围的同学如何议论关子瑜似的,坐在她对面,如往常一样憨厚又热络地和她打招呼。
“子瑜,你别听他们瞎说,我相信你。”
“我一直和你一个学校,最欣赏你了,才不信他们说你有什么、什么皮肤病。”
关子瑜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
这是唇边那抹笑中,有掩饰不住的嘲讽。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我真得谢谢你。”
李安平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拧开一个罐头瓶,推到关子瑜面前。
“子瑜,这是我妈亲手腌的咸菜,你尝尝。”
自打李安平坐下,周围就聚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们想看看物理系这朵高岭之花,会不会在声名尽毁的情况下,对别人有点好脸色。
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关子瑜就像没听见一样,静静低头吃自己的饭。
李安平又往前推了两三次,她都毫无反应。
周围顿时一片哄笑。
“你小子也不行啊,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
“真是,以为自己英雄救美呢?没想到,人家都这样了,还看不上你吧?”
“李安平,快走吧,别丢了人再染上病。”
起哄声、嬉笑声,乱成一团。
李安平的脸一阵青,一阵红,面子上挂不住。低头小声对关子瑜说:“子瑜,给我个面子,尝尝吧。”
恰好关子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抬头朝李安平露出一个笑容。
轻松明媚,没有半点阴霾,只一眼就足够让人晃神。
“你四处散布我的谣言,就是为了让我尝尝你妈亲手做的咸菜吗?”
“昨天下午在食堂,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但你的谎言拙劣又可笑。”
“皮肤饥渴症对于不了解他的人来说,可能的确有歧义,可只要有心之人稍加辨别,就会发现,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来西南科大,是因为我的父母在这里相识相知,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牺牲在了戈壁的实验基地。”
“而我8岁至今,从未再见过他们,我来是为了继承他们的遗志,不是像你传播揣测的那样。”
“我本无需自证,只是不希望同学们被流言蒙蔽,给我的学习生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观点阐述完了,如果你质疑或是有新的污蔑,请附加证据。”
第17章
说完,关子瑜再不理会面面相觑的众人,和脸色难看的李安平。
她端起一粒米都不剩的搪瓷饭盆,径自走到水龙头下面洗刷干净。
“父母都牺牲了?那是烈士子女呀!”
“8岁就没再见过爸妈,太可怜了,身世这么苦,成绩还这么好,太厉害了。”
“也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皮肤饥渴症到底是个什么病啊?”
“这个我知道,我妈是大夫,她说过这个病主要是因为从小缺乏关爱……我之前跟你们说,你们也不信啊。”
“天呐,李安平这是追不到就想把人毁了,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把众人的议论和嘘声,都抛在了身后。
蹉跎一世,更知时间可贵。
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盛大的谣言只传播了一天,就归于平静。
第二天,关子瑜照常早起,照常带着自己的小马扎,在男生宿舍门口等待集合。
“她就是物理系那个女同学吧,我听说……”
“快走吧,别打扰人家。”
这一次,依旧有人从她身边路过,为他停留的目光仍不在少数,只是没有人会再贸然上前搭讪。
关子瑜觉得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同时也是盲目的、从众的,他们对于一件事的判断可能只基于自己听到的,本身没有恶意,直至酿成恶果。
之后的军训生活格外平静。
没有人会再跟教官吵嚷着换位置,也没有人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更有甚者在与她对视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羞愧。
这场闹剧的最终受害者,成了一开始就散播消息的李安平。
“去去去,一边儿去,这没你的地方。”
“你别过来啊,我这儿挤着呢。”
军训休息的间隙。
大家都坐在操场边的树下乘凉,只有李安平提着小马扎,手足无措地站在太阳底下。
无论他想坐在哪里,都会被周围人白眼和驱赶。
关子瑜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同情。
毕竟按照李安平的想法,她应该被排斥,被孤立,被嘲讽,甚至被欺负。
然后他再如天神下凡一般,拯救她。
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半点同情。
一转眼,五个月过去。
湘城早已入冬。
和北京的冬天截然不同,湘城湿润的冷风,会穿透衣服渗进人的骨子里。
冷起来的时候,直叫人牙关打战。
在这里,关子瑜终于明白屋子里太冷,我们去外面晒晒太阳的含义。
入睡和起床都太难,晌午日头足的时候,她就拿着书本在太阳底下写写画画,总不至于冻得双手发麻。
这天,她如往常一样蹲在宿舍门口的花坛边,一手打算盘,一手铅笔写个不停,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影。
直到那人忽然出声:“小同学,你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用广义相对论方程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关子瑜一跳,她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松懈下来,解释道:“我想理解飞行器在极高速度或极高引力场中的运动状态,这个方程描述了引力和时空的弯曲关系,我想对我是有帮助的。”
老者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两个人索性就地聊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下了山。
第18章
“好哇,好哇。”
老人和关子瑜相谈甚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一连说了几声好。
“你和我以前的一个学生真像啊,爱学习、爱钻研,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的理想。”
老人说话时,目光悠远,声音怀念而惋惜。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看向正在整理书本的关子瑜,慈爱叮嘱:“天黑了,小同学,快回家去吧。”
在老人的帮助下解决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关子瑜心情极好。
闻言,脸上顿时扬起灿烂笑容,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宿舍楼:“没事的,我就住这儿。”
老者看着那黑洞洞的楼道顿时一愣。
提着镜框,不可思议道:“学校不是放寒假了吗?你怎么还住这儿?”
关子瑜笑容腼腆,语气平静而释然:“家里没人了。”
听到她的话,老人半晌无言。
但很快又追着她问:“那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食堂的职工都放假了,没人开火做饭。”
关子瑜抱着书本算盘,后知后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她抽着袖子把手缩回去,指着校外的方向,耐心跟老人解释。
“那里每隔三五天,会来一个老爷爷挑着扁担卖糯米糍粑,他来的时候,我和其他留校的同学会去买,买回来用热水泡开就能吃了。”
老者转了一圈打量着四周。
“你们怎么烧水呀?”
关子瑜挠挠头,没有如实相告,只说:“热水也有卖的。”
和老人分别后,关子瑜就回了宿舍。
她捂着干瘪的肚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
去墙根儿提起热水瓶。
很轻,空荡荡的。
关子瑜提着热水瓶,去书桌上的麦乳精空罐子里,摸出了两枚1毛钱的钢镚后,转身出了宿舍。
她提着热水瓶,出宿舍大门右转,进了另一栋宿舍。
爬三层到顶,最里边儿的一间宿舍门开着,上面贴了一王纸,写着三个大字——卖热水。
一个娃娃脸短发女孩儿,跷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嗑瓜子。
她身后的宿舍电源上接着一个热得快,底下是一大桶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
见有人来,她也不招呼,只是敲了敲门上的字。
“热水2毛一壶自己打。”
关子瑜见怪不怪。
“安雅,又换大桶了,你可得记着及时加水,要是没不过加热螺圈干烧,很容易出问题的。”
周安雅不耐烦地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取热水的人那么多,我都忙的脚不沾地儿,哪有干烧的时候,也就是你来得晚,这桶才烧开。”
“天天算数算题,今儿就吃了这一顿吧,上次热水你都是昨天打的了。”
她拍到手上的瓜子壳,拉开抽屉,拿出两块酒心巧克力,塞进关子瑜手里。
“快过年了,吃点好的吧。”
关子瑜装满热水,从宿舍楼出来。
天上已经爬满了星星。
萧瑟的冷风吹得她发抖,打了个哆嗦,捏紧了领口。
她仰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忍不住呢喃:“爸爸、妈妈,快过年了,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这儿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说我很像你。”
第19章
驻足许久。
关子瑜才吸吸发红的鼻尖,转身进了宿舍楼。
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道穿风衣的高大身影。
程振杰一直站在那,静静地看着,纵使心如刀绞,也没有上前打扰。
回到宿舍。
关子瑜把上回剩的半块糍粑放进搪瓷茶缸里,又往里加满了热水,盖上盖,升腾的水汽散不出去,她把双手覆在上边,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回暖。
缓了一会儿,她脱掉外套提起被子披在身上,刚攒起来的那点暖意,瞬间被潮湿的冰冷包裹。
关子瑜瑟缩了一下,伸手把茶缸端进被窝抱着。
直到怀里的茶缸都有些冷了,被窝里才多了些暖意。
囫囵吃了口饭,又把剩下的温水都喝光,关子瑜这才蜷在被子里昏沉睡去。
睡梦中。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孤苦伶仃的日子。
梦中的她昏昏沉沉,一个人生活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人能说话,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难得能提起精神的时候,她会去找程振杰。
但换来的,却都是他的闭门不见。
关子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她奋力挣扎,企图冲破梦中这具束缚她的身体。
可那个浑浑噩噩地关子瑜,就像水草,缠着她、裹着她,拖着她往下沉,几乎要耗光她所有的力气。
就在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子瑜,醒醒,我是妈妈,妈妈来看你了。”
一瞬间,冰冷的潮水全部褪去。
心中浮现一座温柔的岛,鸟语花香、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干,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落入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妈妈……”
关子瑜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
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温柔地轻拍她的脊背,一下、一下,满含关爱。
梦魇褪去,她陷入更深沉的黑暗。
呼吸平稳。
程振杰坐在她床边,帮她归拢了额角不听话的头发,掖紧了被子,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凝着关子瑜沉静的睡颜,久久未动。
很早之前,他就打听了西南科大寒假的放假时间。
此后,每当有湘城的列车开回来,他就会去火车站门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想:如果子瑜回来,可以第一眼看到我。
可他等一天有一天,等到了一见他扭头就跑的李安平,等到了北京的初雪,等到了什刹海结冰。
他曾无数次路过,想在那些滑冰的人中找到熟悉的身影,他看谁都像她,可谁都不是她。
他以为,最起码过年的时候,她会回来了。
可时间一天天地过,眼见着就到了腊月二十三,他不能再等了。
他来到湘城,却不想,关子瑜的日子会过得这么难。
可即便这么难,她也没有想过回去。
“子瑜,你的心可真狠啊。”
程振杰声音很低,若有似无的一句话飘散在凉夜里。
对他狠,对自己也狠。
即使吃尽苦头,也不肯轻易回头。
曾经,他最希望关子瑜能认清自己的感情,认清她对他到底亲人间的爱和喜欢,还是男女之情。
现在关子瑜好像真的认清了,也不要他了。
可痛苦的人,却变成了他。
第20章
关子瑜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上午的太阳已经透过窗帘间隙照进了屋里,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暖黄色的射线。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却带出一件毛衣。
掀开一看,她今天要穿的衣服、裤子竟然都在被窝里,和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
她皱眉不解:“奇怪,我昨天晚上有把它们放进来吗?”
疑惑归疑惑,她还是趁着衣服热气没散,把它们套在了身上。
穿好衣服。
她端着牡丹搪瓷脸盆,来到了水房。
费力拧开水龙头生锈的阀门,它“咔哧、咔哧”几声,先吐出来一截冰柱,随后才是混着冰碴的冷水。
她没接太多,想着回去能少兑点热水。
可当她回到宿舍,一提水壶,立马就发现了重量不对。
“满的?”
关子瑜放下水壶,立即检查了门窗的锁扣、插销,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她皱着眉、眼神警惕,放轻脚步霍地一下打开衣柜。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差点掉下来。
里面除了几件衣服,什么也没有。
关子瑜松了口气,可心中那股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
重生前,她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
就算是重生归来,她也不至于相信,仅仅只是做个梦,妈妈就真来看她了,还帮她暖衣服、打热水。
这不科学。
好在,即使真的有人趁她睡着进过屋子,似乎对她也没什么恶意。
她盯着宿舍扑簌簌掉渣的蓝漆老木门,再次打开了桌上的麦乳精空罐。
不打开不要紧,一打开才发现,罐子沉甸甸的,里面灌满了纸币、硬币。
关子瑜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心里隐约有了头绪,气冲冲地多摸了两枚硬币。
“原本只想加一把锁,现在好了,加两把。”
简单洗漱之后,关子瑜戴上帽子手套,锁好宿舍门去了校外。
在外面开的澡堂洗了个暖烘烘的热水澡,连日来的疲惫好像被一起冲散了。
关子瑜拿着澡堂配的老式猪鼻子吹风机,花了会儿功夫才把头发吹干,重新穿好外套走了出去。
湘城不怎么下雪,路边甚至还能看到青青的草。
去小卖部买完锁,正好碰上撑着大红水桶,在路边歇脚的周安雅。
“安雅?你这是又倒腾什么呢?”
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大桶,关子瑜忍不住发问。
周安雅哈着白气,直起腰,挎着手闷子甩甩胳膊。
“天冷了,好多人不愿意出来,我多倒腾点饼干、方便面的,放宿舍里,回头她们来打水,需要就买了。”
“我也不多要,五毛一角的,多给点就行。”
周安雅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早亡,从小跟爷爷相依为命,捡过垃圾、收过废品,做过各种小生意,就这么一边生存、一边学习,硬是给自己供成了大学生。
就是寒假的车票太贵,她舍不得买,把这一学期赚到的钱给爷爷寄回去了,人还在学校没走,接着做生意。
遇到了就搭把手。
关子瑜上前,跟她一人提着桶的一边,倒也轻松不少。
只是刚进校门,她俩就看到远处的宿舍楼顶,飘着浓浓的黑烟。
周安雅一拍大腿:“坏了!”
第21章
关子瑜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人也顾不上手里的东西,往路边一扔,拔腿就往宿舍跑。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火势已经起来。
三楼最里面的窗户冒出滚滚浓烟。
即使是寒假期间,留校的学生少,楼底也还是聚集了一圈人。
“着火了!快救火!”
不少同学端着自己的洗脸盆,一盆盆水泼进去。
也有人站在楼下说风凉话。
“那是周安雅的宿舍吧,她那个热得快一看就不安全,这下不会被学校开除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
关子瑜下意识看向周安雅,只见她涨红了一王脸,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
却还是强撑着回击:“你才不安全!跟我赊账要热水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更何况,出门前我根本就没烧水!”
话音未落,宿舍的玻璃忽然朝外炸开。
飞溅的玻璃碎片到处都是,人群慌王散开,窗口赫然出现了一个系着红围脖的女同学。
她被滚滚黑烟呛得直咳,半边身子都伸到了窗外,奋力挥手。
“救命!救救我!”
关子瑜和周安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边跑边脱外套,冲进一楼水房。
透湿的外套披在身上,又冷又沉,可她俩顾不得那些。
周安雅第一时间往楼上跑。
关子瑜转头冲向控制室,一把扣下了整个宿舍楼的电闸。
楼梯的木扶手被大火吞噬。
关子瑜捂着口鼻,贴着墙根快速往上跑,躲避着跳跃的火苗和不断砸下来的断木,好不容易冲进周安雅宿舍,却看到令人胆寒的一幕——
周安雅一手死死扒着烧秃的窗框,一手拼命拉着挂在窗外的女同学。
她竟然想要跳楼逃生!
关子瑜没有丝毫犹豫,冲过去拉住了女同学的另一只手。
她和周安雅合力,将被浓烟呛得半昏迷的女同学拉上来,摘了只手套,捂住她的口鼻。
她俩还来不及喘口气,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烧断的房梁砸下来,堵住了出口。
……
另一边。
程振杰刚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回来,想和关子瑜好好聊聊。
还没走近,就发现学校上空一片黑烟。
他心里顿时一紧,一股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不敢有片刻停歇,他一口气冲到宿舍楼下,还没跑到跟前,就听围观的同学议论。
“关子瑜和周安雅进去那么久了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她俩胆子真大,那么大的火也敢往里冲。”
听到这话,程振杰脑子嗡的一声。
一把拉住旁边的同学,疾声问:“我是关子瑜的哥哥,她还在火场里?”
那名同学刚点了一下头,程振杰就如离弦之箭,一头冲进了火场。
……
火势太大,关子瑜她们根本不可能直接从火里冲出去,必须想办法灭火!
忽然,她余光扫到床下,一个印着“cola”的空玻璃瓶。
可乐!
她一把拉开了周安雅存东西的柜子,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两箱可乐,她抄起瓶子就往门口的火里砸去。
周安雅眼睛瞪大,下意识想拦:“关子瑜!这玩意儿五毛一瓶!”
“刺啦”一声,火焰炙烤的焦糖味在空气中弥散。
关子瑜语速极快:“可乐中含有丰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可以减少氧气供应、吸收热量,糖分和其他成分,在一定程度上能形成保护膜,覆盖火源物表面!”
“一瓶不够!”
第22章
周安雅立即明白了关子瑜的用意。
她咬咬牙,一瓶接一瓶的可乐砸向门口。
“五毛!一块!一块五!老娘今天,砸钱买命!”
两人架着昏迷的女同学,腰上别了一圈可乐瓶子,就这么一路砸过去,还真冲出了一条路。
直到三个人一起扑倒在门前的空地上,大口新鲜空气灌进肺里。
才真的感觉到劫后余生。
匆匆赶来的消防队员穿着绿棉袄,扛着水管对起火点冲水,昏迷的女同学也被抬上了救护车。
周安雅这时才躺在地上,哀号一声:“完了!全完了!”
“没学上了,钱也没了,爷爷的病咋办啊……”
关子瑜刚爬起来想要安慰她,却听到围观的人群喊:“关子瑜你出来了!刚刚有个人说是你哥哥,他冲进火场救你了!”
“什么?”
关子瑜霍地起身,看向被高压水枪覆盖的宿舍楼。
整栋宿舍楼就那么大,程振杰要是真的在里面,他们怎么可能没遇到呢?
正想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跑出火场。
怀里还抱着一名呛晕过去的女同学。
正是程振杰。
他把怀里的女同学交给救护车上的医生,转头直奔关子瑜而来。
“程……”
关子瑜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扯进怀里,死死抱住。
他的声音颤抖又无助:“你没事就好。”
他的双臂用力环绕着她的肩膀,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关子瑜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压着声音叫他:“程振杰,你、你放开……”
许久,程振杰才在关子瑜的抗拒下,缓缓放开了手。
“子瑜,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我……”
关子瑜没回答他的话,脱离他的怀抱后,终于脱去了自己身上又湿又沉的衣服,她转头走到周安雅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没事儿,学校肯定会先查清起火原因,再判定责任的,你别太担心了”
周安雅随意抬手,扑掉了头发上的灰。
一头短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燎到了,缺了一块,发尾焦煳着卷曲在一起。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再抱一会儿,我去哪儿做生意都想好了。”
“不就是钱嘛,有进有出、有进有出啊,开了我就不上了,领我爷去沿海做生意。”
“关子瑜,我宿舍烧了,跟你住呗。”
关子瑜提着的心落了回去,她笑着回道:“好。”
“哎对了,先把那桶捡回来,要是让别人顺走了,又亏一笔。”
“好。”关子瑜拖着长声应下。
两个姑娘相互支撑着走远了。
程振杰看着她俩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原来,被人忽视,留在原地的滋味,竟然会这么苦。
他和关子瑜,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程振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关子瑜的身影没入拐弯处消失,他才回过神,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赶在她回来之前,送进了她的宿舍。
思虑再三,临走前,他还是在桌面的演草纸上,写下了两句话——
“子瑜,家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我会一直等你回家。”
第23章
关子瑜和周安雅提着水桶回来的时候,程振杰已经走了。
只有那两行银钩铁画的字,安静地躺在演草纸上。
关子瑜走到桌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毫无波澜。
家吗?
可对她来说,家并不是某个特定的地点。
曾经,她把程振杰当成家,不顾一切地抓着他,到头来一无所有。
现在,只要是能让她感受到内心安宁的地方,都是她的家。
关子瑜撕下那王演草纸,折成纸飞机,打开窗户放飞了。
“程振杰,我们各自安好吧。”
柔和的低语随着纸飞机一同飘落。
程振杰仰着头,看它落叶一般悬飞而下,最终跌落脚边。
只觉得原本刺骨的风,更冷了。
冷得他想逃离,回到温暖的七月。
回到,一切都来得及的时候。
……
两天后。
被困在火场的那两名女同学都醒了。
关子瑜和周安雅提了点东西,去了医院。
程振杰救出来的那名女同学小时候遭遇过火灾,在大家都往外跑的时候,她害怕得躲进了柜子里,后来火势起来,她就更不敢出去了。
幸亏程振杰去找关子瑜的时候,听到了她敲柜子的声音。
也幸好,关子瑜可以自救。
到那个红围脖女生病房时,学校的人也在跟她了解情况。
“你是说,周安雅同学私自在宿舍使用违规电器盈利,并因为看管不力造成了这次火灾,是吗?”
病床上的女同学惨白着脸,点了点头。
“是……我当时想过去买热水,就、就看到水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我刚想走,火就烧起来了……”
听到她的说辞,周安雅怒不可遏,立即单手叉腰,指着她反驳。
“你胡说!我走的时候分明已经拔掉电源,还锁了门,你是怎么进去的?”
那女生被突然出现的周安雅吓了一跳,登时就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了。
学校领导一皱眉,出声呵止:“这位同学,请你冷静,学校一定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周安雅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死死瞪着病床上的女同学。
而后者甚至羞愧得不敢看她。
关子瑜扯着周安雅的衣袖,晃了晃,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提着她们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床边。
她从里面拿出一瓶可乐递给女同学,和颜悦色道:“别害怕,有什么情况如实说,老师们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说完,她转头看了周安雅一眼。
“要真是她粗心大意,忘了拔电源,那你就是受害者了,更不用怕她,给,尝尝吧。”
关子瑜起开可乐瓶盖,递到女同学手里。
女同学却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喝这个打嗝儿。”
关子瑜却像没听见似的,把可乐瓶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这玩意儿挺贵的,一瓶就要五毛钱,放了气就不好喝了,周安雅平时卖这东西都舍不得喝。”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听起来真的就像让女同学不要浪费似的。
突然,她话锋一转。
“唉,对了,你之前是什么时候喝过?”
女同学被她问得一愣,嘴角微王,整王脸迅速红了起来。
她支吾了半天,还是关子瑜帮她说了。
“火灾那天,周安雅的宿舍里,我没说错吧?”
第24章
女同学红着的脸,瞬间白了。
关子瑜从床边站起来,重新回到周安雅身边。
“假设,周安雅说的所有话,都是为了推卸责任,那么她离开宿舍时,热得快没拔,门开着。”
“你到了,发现水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想走,这时起火了,你在门口,完全来得及离开,又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守着门不跑,而去跳窗呢?”
关子瑜没急着往下说,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名女同学,等她的回答。
“我、我太害怕了,我……”
女同学的脸毫无血色,哆嗦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对……火烧起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门口,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起火,那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你去买热水,既不看着水桶,也不离开房间,同学,你不解释一下吗?”
女同学低着头,死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学校负责调查的两位老师,对视一眼,也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们来,就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索性不加阻拦,任由关子瑜往下说。
关子瑜许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沉默的女同学,缓缓叹了口气。
“三楼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要不是周安雅冲进火场拉住你,恐怕,你就不只是被烟呛晕,受点轻伤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关子瑜自觉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可病床上的女同学,只顾着哭,一句话都不肯说。
她的眉眼也不自觉冷了下来。
“如果你无话可说,那我们就假设,周安雅说的是真的,她拔了电源、锁了门,我们再来推导一次……”
“不用了!”
女同学抬起头,满脸泪水,眼中满是无助和懊悔,她双手死死抓着可乐瓶子,突然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
“都怪我!都怪我嘴馋!”
“我、我想去买热水,可周安雅不在,宿舍门锁着,我本来想走的,可……可那门太老了,前两天,我们宿舍的门锁就掉了,我晚上都不敢睡觉……”
“我就想、就拽着它晃了几下,那个锁,就也掉了,水桶里没水,热得快也在,我不想白来,就自己去接了一壶水,倒进桶里烧了,我真不知道会着火……”
关子瑜看了周安雅一眼,询问她的意思。
后者紧紧抿着唇,许久才说:“一壶水加进桶里,没不过加热螺圈。”
此言一出。
关子瑜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安雅只想讨回清白,还原火灾发生的真相,至于其他事,她没想追究。
女同学的话已经足够学校判定责任了,至于那个滚落在床下的可乐空瓶,她们谁都没提。
很快,校方就对此次火灾做出了通报。
周安雅在寒假留校期间,使用违规电器盈利,间接造成火灾发生,予以记大过处分。
那位女同学未经允许进入他人宿舍,擅自使用他人物品,监管不当,引发火灾,予以留校察看处分。
至此,火灾事件告一段落。
关子瑜又回到了每天蹲在宿舍楼下,写写画画的日子,不同的是,她空空荡荡的上铺多了个周安雅。
那天买的两把锁,到底也没装上。
第25章
三年后。
关子瑜伏在灯光昏暗的台灯下,写写画画。
夜晚静悄悄的,只有她时不时拨弄算盘的声音,在黑夜里发出脆响。
“嘎吱”一声,宿舍的门开了。
周安雅烫着短发,戴着墨镜,穿着崭新的皮夹克,胳肢窝里还夹了个手提包。
乍一看,像个有暴发户气质的中年男老板。
听见开门声,关子瑜转过头,看见她这身打扮忍俊不禁:“大晚上戴墨镜,不怕撞墙啊?”
对于关子瑜的调侃,周安雅浑不在意,她把墨镜推到头上卡住,摇头晃脑地走过来,大剌剌地往关子瑜床上一坐。
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台板砖似的大哥大。
随后,颇为傲娇的手掌向上指向它,有点求夸奖的意思。
关子瑜也是相当的给面子,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拿起大哥大,惊喜出声。
“大哥大!周老板太有实力了,看样子去沿海转了一圈,真是发达了呀!”
“哈哈哈。”
周安雅浮夸地笑了三声,像电影里的大哥似的,伸出大拇指一抹鼻子。
“猜猜多少钱?”
关子瑜微微偏头,把玩着手里的大家伙,装作不知道似的试探着开口:“一万……五?”
上辈子,大哥大刚进入市场的时候,她就买了两台。
当时想着,有了这东西,她就能随时联系程振杰,可他根本不要。
现在想起来,也是好笑。
周安雅一副你果然猜不到的表情,撇着嘴晃了晃手指:“再猜?”
关子瑜皱着眉头。
她刚才已经往高猜了,这东西,总不会越卖越贵吧?
“……两万?”
“两万六千八,初装费六千,月租一百五!”
“这么贵?!”关子瑜大为震惊。
要知道,现在一个家庭,一年能有一千块钱的收入就已经相当高了。
更何况周安雅一直都不是个对自己大方的,能一次性花出去三万多块钱,只能说明,她这次出去,赚到的可是这些钱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关子瑜脊背发凉,连忙抓住她的手,急切询问:“你没干什么不该干的吧?国家不允许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做啊!”
周安雅“啧”了一声,拍掉她的手,没好气道:“说什么呢!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五好青年,怎么可能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说完,她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关子瑜的脑袋。
“你这个脑袋算啊算,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赚了几百万呢?就十来万块钱,我买这个是怕我爷找不着我。”
关子瑜呼出一口气,神情松懈下来。
“我要是真有一百万,先给你买台计算机,省得你天天抱着那算盘珠子,扒拉来、扒拉去,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
“沿海那边的人还管它叫电脑,我倒要看看,是这电脑算得快,还是你这小脑瓜子加算盘珠子算得快。”
听着周安雅的话,关子瑜忍不住笑了。
“那我可当真了,等你赚了一百万,可别忘了给我买。”
“忘不了,肯定给你买,给你买最贵的!最好的!”
欢笑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空气骤然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周安雅把头顶的墨镜扒了下来,卡在鼻梁上,语气再没有刚才的轻快。
“那什么,你、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号呗,我一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了,后面……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啊,子瑜,又剩你一个人了。”
第26章
关子瑜没说话,只是俯身抱住了周安雅。
她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的实验项目申请,通过了。”
“真的!”
周安雅惊叫一声,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关子瑜笑着帮她摘掉,抹掉脸颊上的眼泪。
再次肯定道:“真的。”
周安雅一把就抱住了她的腰,泣不成声:“太好了子瑜,你的愿望实现了,你能去做你爸妈没做完的事了。”
“子瑜,我真为你高兴。”
关子瑜揉揉她的短发,鼻子发酸,忍不住扬起脸,不让泪水落下来。
“所以啊,我们不必为分别难过,我们都将奔向,更美、更好的人生。”
“期待我们,下次相见。”
“下次相见。”
那天之后,这间宿舍又空了出来。
宿舍老师站在空屋里,推了推眼镜,走出去,关上了门。
……
两年后。
戈壁滩,辽阔无垠。
关子瑜所在的实验基地,迎来了一批新物资。
军用卡车浩浩荡荡,穿过沙漠,开进大门。
基地负责人特意把关子瑜叫了过去。
“小关啊,这批物资里面,有样东西是专门给你的。”
“说是你以前的同学,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你放心,东西我们已经严密的筛查过了,没有安全风险,符合规定。”
关子瑜看着负责人身侧那两个大方盒子,忽地笑了。
她上前拆开箱子。
一台主机、一台老式大头台式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盘崭新的铜算盘。
负责人站在旁边,看得一脸羡慕。
科研经费不充裕,基地已经很久都没有添置新设备了。
“你这个同学可真是帮了你大忙了,你申请的‘226’工程明年正式启动,这些东西你正好能用上!”
“尤其是这算盘,沙漠太干,你那把木的用不住,算盘珠子都裂了,这个铜的好,经久耐用,正好能补上!”
关子瑜摸着自己的新算盘,发自内心地笑了。
语气颇为怀念:“她以前最不喜欢我拨算盘了,我算的数多,总闹得她把账记错。”
安雅,恭喜你,赚到了第一个一百万。
与此同时。
深圳,首届国际汽车展。
周安雅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配饰精致,突然打了个喷嚏。
身旁的助理连忙上前关心:“周董,是不是昨晚赶飞机太急,您着凉了?”
周安雅皱着眉头,摆着手捏捏鼻子。
“不是,有人念叨我。”
说完,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去年让你送的设备你送出去没有?别给我拖拖拖、拖一年,到时候都不是最新款了。”
助理面露难色:“送了送了,但是对方身份太特殊,层层把控,耗时长,不过……应该是能送的。”
“继续安排,只要出新的,就想办法给她送到。”
周安雅大手一挥,恨不能直接找到关子瑜,给她的科研事业投笔钱。
……
实验基地。
关子瑜一手抱着算盘,一手提着电脑主机。
正想自己把这几个大箱子挪回实验室去,身后就走来一个人,将她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
关子瑜转头一看,正对上那王熟悉的脸。
程振杰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子瑜,好久不见。”
第27章
三年不见。
程振杰的面孔变得更加成熟。
更加刚毅的外表和棱角分明的面庞,隐隐与关子瑜记忆中的上辈子有些重合。
她没有问程振杰为什么会来这里,程振杰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只是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在路上。
偶尔有路过的人会和关子瑜打个招呼,他们也只是简单点头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这里时间总是格外宝贵。
程振杰一直跟着关子瑜,到了她工作的实验室,帮她安装好电脑连接上网络。
“好了,子瑜你试试。”
关子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语气平静:“这些事我自己就能做,不麻烦你了。”
她的话说不上客气,却足够冷漠。
程振杰只觉得她的话,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刺中了自己的心。
她明明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却已经让他足够心痛。
沉默许久,他呼出一口气。
“子瑜,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不想见到我,但是我已经跟上级申请了调令,整个226工程,我会和你一起进行下去,这一次就换我追逐你吧。”
像是怕听到关子瑜的拒绝似的,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看着他匆忙逃走的背影,关子瑜只觉得可笑。
要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那这报应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摇摇头,转眼就把程振杰抛在了脑后。
明年226工程就要正式启动,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爸爸妈妈先前残存的实验数据整理出来。
想到这儿,关子瑜心无旁骛,一心扑在了工作上。
再抬眼,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关子瑜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1:53。
整个实验基地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关子瑜没去打扰,她将今天整理出来的数据做好录入存档,然后锁上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守卫实验基地的士兵会有轮岗,只是她没想到程振杰竟然也没睡。
即使很久没见,她依然能一眼分辨出那道挺拔的背影。
有时候,关子瑜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是之前那么喜欢的人,怎么可以放下得这么彻底?
或许就像他说的,自己从前可能真的没有看清,那份自以为的爱,究竟是对亲人的爱,还是对一个男人的爱。
可现在看来两者似乎都不是。
她见他,犹如陌路人。
关子瑜放轻脚步,想从程振杰背后直接走开。
后者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叫住了她。
“子瑜,你忙完了?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煮个面。”
关子瑜停住脚步,呼出一口气。
小时候也是这样。
程父程母经常不在家,每天他们两个放学手牵手一起回家,程振杰总是先写完作业的那个,年纪小的时候也不会做什么吃的,只能煮面条,于是关子瑜每天写完作业都有热乎的面条吃。
可现在……
“不用了,程队长,我们每个人做好各自职责范围内的事就可以了,吃饭这种小事,不麻烦你。”
第28章
说完,关子瑜抬脚就要走。
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
关子瑜恼怒地皱着眉,试图甩开他的手。
可那只大手箍在她的手腕上,像铁钳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一直把她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整个人都被程振杰压在墙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耳边是男人痛苦的呢喃。
“子瑜,别这么对我,求你了。”
“如果你恨我之前推开你,我给你道歉,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能不能别不理我?”
关子瑜就着他的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2:03。
10分钟过去了,一点有意义的事都没做,有了这个认知,关子瑜更加的烦躁。
她的语气里染上明晃晃的不耐:“程振杰,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程振杰抬起头,眼神受伤。
像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似的,他撸起袖子给关子瑜看他的手表。
“子瑜,你看你还记得它吗?这是你买来说送给我的,我……我把它找回来了,就是原来那两块儿,这些年我一直带着……”
关子瑜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够了。”
清冷冷的一声,打断了程振杰的话。
她眼中尽是漠然。
“你忘了吗?这是你不稀罕要的,你让我去退掉,可我还没来得及退,就生病了,不是吗?”
“你把它捡回来又怎么样?你把它捡回来,它难道就不是我扔掉的东西了吗?”
“你现在是想要做什么?让我怀念一个我亲手丢掉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你。”
“226工程正式启动之后,我会是总负责人,如果你想要留下来,我希望你能让我看到你的专业,而不是感情用事。”
说完这些话。
关子瑜再也不想浪费一点时间,她推开眼神破碎的程振杰,大步离开。
程振杰站在原地,看着关子瑜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原来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儿,真的长大了,离他也越来越远了。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在关子瑜15岁告白时,他没有别扭,没有迟疑,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坦率地接受这份爱。
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错过就是错过。
哪怕他当时的处理方式成熟一点,委婉一点,给他们彼此足够的时间去认清自己,而不是冷漠的疏远和推离,或许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医生的话——
“凡是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都有对人的情感有一定的干预,如果你的妹妹真的通过药物,治好了皮肤饥渴症,那基本可以推断,她当时服用的药品有很强的情感抑制作用。”
“简单来说就是,这种药会让患者慢慢忘掉曾经让他痛苦的人和事,并不是失忆,而是忘记当时的情感和感受,从而去降低事件本身对于患者的影响。”
“如果服用过量或治疗不当,也可能造成患者后天情感的缺失。”
第29章
程振杰伫立在戈壁滩夜晚的冷风里,只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错得离谱。
明明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陪在关子瑜身边,而他都没有珍惜。
现在他再想要靠近,却只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推远。
程振杰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的报应吧。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关子瑜总是能在实验基地看到程振杰的身影,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从来没有再次靠近过。
她觉得这样很好,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周安雅送来的最新版计算机,跟着之后的急批物资陆陆续续得到了。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台最新款的计算机出现在实验基地。
看着越来越丰富的实验设备,关子瑜感到由衷的高兴。
不仅是为周安雅,也是为自己。
她们都在消逝的时光里,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226工程启动9年后。
实验基地,食堂广播——
“4月1日上午,米国海军EP-3侦察机在我国南海空域撞毁我方军用飞机,我方飞行员失踪。”
4月1日……
撞机……
关子瑜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止不住颤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时间很重要,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
与她隔着一条过道,遥遥相对的程振杰亦是如此。
“简直是无法无天,侦察机都飞到我们家门口来了!我们得加快研究速度,坚决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同志们,失败与牺牲固然沉痛,但我们应更加坚定为国家安全贡献力量的决心,加快先进武器的研发步伐,提升我们的空中防御能力和综合作战的实力,才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
自从听了早上的广播之后,关子瑜就一直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毫无头绪,没办法,她只能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实验数据上。
又一次忙到凌晨。
关子瑜走出实验室,却没有看到十年如一日守在门口的程振杰。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没有遗憾,没有惋惜,反而是一种轻松和释然。
十年了,他终于放弃了吗?
或许,自己当初放弃时,他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像是甩掉了一个压在自己身上许多年的沉重包袱,又像是解决了一个无法轻易割舍的大麻烦。
关子瑜不知道,忙碌了许多年的第一次低头看脚下的路。
直到面前出现一双军制皮鞋。
“子瑜,我们能聊聊吗?”
很奇怪,她应该拒绝的。
可出乎意料的,她很想听听程振杰会说什么。
两个人没有去其他地方,就这样并排往宿舍走。
程振杰站在风来的方向,语气低沉:“南海牺牲的那名飞行员是我的战友,如果我没有来这儿的话,去执行这次任务的人应该是我。”
如果我没有来这儿的话,去执行这次任务的人应该是我。
程振杰的话犹如一记警钟,敲响在关子瑜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这股怪异感来自哪里,4月1日为什么特殊。
第30章
上辈子,约莫是北京刚开始化雪的时候。
程振杰找到了关子瑜,和今晚一样,他说想聊一聊。
当时的关子瑜很高兴,他却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临走前,他说——
“子瑜,等我这次回来,一定给你个交代。”
可自那之后,他便是连面也不见了。
如果,执行这次任务的人真的是他。
那结果会不一样吗?
还是说上辈子的程振杰,并不是避而不见,而是……见不到呢。
各种纷杂的想法闯入关子瑜的脑海,她使劲儿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许久,耳畔归于平静。
她仰头看向程振杰,一双眼澄净如月光。
她说:“可能这一次,一切都是不一样的吧。”
她的重生,就像是蝴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扇动了翅膀。
从更换志愿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注定走向不同的轨道。
误会也好,遗憾也罢,在新的人生,新的理想面前,都不重要。
她和程振杰,早就结束了。
……
那晚之后,程振杰离开了实验基地。
十年的守候走到了尽头。
他离开基地那天,关子瑜站在戈壁最高的沙丘上,目送他离开。
大漠昏黄,沙石凛冽,灼热的风吹动她的头巾,鼓噪着飞向风去的地方。
天上,是随风翻卷的头巾。
地上,是悲鸣咆哮的吉普车。
关子瑜在沙丘上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落日的光辉中。
两年后。
五号飞船成功发射,并实现载人航天,226工程实现了第一步目标。
这一天人心激动,全国上下都沸腾了。
在一代又一代科研人的努力下,我国独立掌握了载人航天的能力。
21小时33分钟后。
五号飞船在轨运行14圈,安全着陆。
这次航天飞行任务的顺利完成,实现了我国载人航天工程的第一步计划和目标。
自那之后。
226工程陆续取得了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成功。
距初时,又过去了二十年。
关子瑜已经在戈壁滩上奋斗了三十余年。
由于长期暴露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工作条件下,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得不回到北京休养。
这时的北京,已经和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从北京到戈壁,从戈壁回北京。
她用掉了四十年。
她已不再年轻,风沙侵蚀着她的脸,鬓边生了白发,眼角长了皱纹。
她被负责安保的女战士搀扶着走出机场。
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门口,他没有很老,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黑风衣,站在那,有点像儿时记忆中等她放学的小哥哥。
可那不是他。
“去……去烈士陵园看看。”
关子瑜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道路平缓。
她侧着头,看向沿途的风景,竟再也找不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低矮的平房和狭窄的胡同都不见了,没有灰色的砖墙,只有高楼参天。
看不见骑二八大杠的行人,路上车流涌动如江河。
关子瑜看着这些变化,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好。
真好啊。
她在心里默念着。
第31章
烈士陵园到了。
这里,也被翻新过了。
一队穿着白衬衣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朝着面前的花岗岩石碑群行了礼。
关子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年轻稚嫩、充满朝气和活力。
等他们走了以后,她才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上前。
花岗岩墓碑鳞次栉比,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她不认识。
爸爸妈妈的墓碑还在原处,关子瑜捧着一束黄白菊花过去,艰难弯腰放在了墓碑下。
她抚摸着这两块冰冷的花岗岩,恍惚中竟感到一丝温暖。
“爸、妈,我回来了……”
“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没有白费。”
“国家建设得越来越好了,要是你们在天有灵,看到这幅景象也一定会欣慰的……”
她坐在墓碑前,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像一个离家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亲人的怀抱,迫不及待地把沿途的见闻说给他们听。
太阳快落山时,她站起身,缓缓走向了另一块墓碑。
这块碑看起来很新,似乎没有矗立多久。
但它却像它的主人一样,挺拔、笔直。
墓碑上刻着程振杰的名字。
简短的一句话,记录了他的生平。
关子瑜站在墓碑前,久久未动。
脑海中,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突破枷锁,恍惚中,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穿着不合脚的解放鞋,歪歪扭扭地系着红领巾,两条羊角辫一高一低,蔫头耷脑地走出一年级教室。
她的小哥哥就等在门口。
接过她的书包,牵起她的手,看她一直耷拉着脑袋忍不住问:“怎么不高兴?谁欺负你了?”
小关子瑜仰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程振杰,鼓着腮帮子。
“同学们都说我的辫子丑,哥哥是不是不会扎头发?”
程振杰的脸倏地一红,咬牙嘴硬:“会,哥哥什么都会,明天一定给梳好看了。”
关子瑜站在墓碑前,忽地笑了。
她抬手抓了一把。
很短,已经不用扎起来,也辫不成辫子了。
掌心是一把黑白相掺的掉发,她手指轻颤,那些头发就被风带走了。
忽然,她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
一直天旋地转,她的身躯猛然栽倒在地上。
周围人声吵闹,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有人呼叫救护车。
这些喧闹的声音逐渐飘远,汇成了隔壁呼啸的风,沙石打在她脸上,她再一次看到了远去的吉普车。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沙丘上。
她向着头巾飞走的方向,一步又一步。
那是故乡,这也是故乡。
可这一刻,她想回去了。
落叶归根,她的墓碑,总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头顶的光球刺的人眼睛生疼,关子瑜忍不住流泪,她很困,想睡觉了。
耳边传来“滴——”的一声金属音。
眼前的光球越来越小,归于黑暗。
又重见光明。
她的身体不再病痛、沉重,面前出现了很多人。
爸爸、妈妈、程伯父、程伯母……
还有面前的程振杰,他逆着光,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
“走啊,子瑜,哥哥带你回家。”
这一次,她扑进人群。
“走啊,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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